蒲松龄描写越幅(蒲松龄《责白髭文》:沉重的焦虑与幻想)

发布:2023-02-11 01:02:05

蒲松龄以诗句“《志异》书成共笑之,布袍萧索鬓如丝”道尽写作的艰辛,“布袍萧索鬓如丝”既是书成《志异》的结果,也是书成《志异》的代价。比写作《聊斋志异》更为艰辛的是蒲松龄的科举之路。他满腹经纶,却科场蹉跎,生活困顿,从19岁考中秀才,考到老还是一个秀才。从青葱少年到白髭老翁,其人生况味的荒幻、沉重和焦虑,世上有几人能体会和理解!他无法在现实世界中获得的精神平衡,他的失意和痛苦都要用文字表达出来,都要写出来,也只有在文字的幻梦中,他的不平之气才能得到抚慰和纾解。

蒲松龄描写越幅(蒲松龄《责白髭文》:沉重的焦虑与幻想)

康熙二十六年秋天,已经四十八岁的蒲松龄参加山东乡试,因为闱中越幅,被直接取消了考试资格。他嗒然若失地回到家,望着自己越来越多的白胡子,揽镜怆然,弥增感愤, 于是,他以戏谑而轻松的口吻写下这充满沉重的焦虑与幻想的《责白髭文》。

他指责白胡子是人生痛苦的根源,埋怨白胡子使英俊的人变丑,年轻的人变老;当官的有了白胡子就得罪上司,读书人有了白胡子就考不上金殿。责问白胡子为什么不长到那些功成名就的人身上,我一无所成你过来凑什么热闹。没想到胡子神对他也不客气地表示了不满之意,反过来埋怨他,说自己作为胡子长到他的脸上算是最大的失败,他们互相埋怨了一番。

嗟汝白髭,何其不通。拳拳在颊,蚕丝相似;皓皓沾喙,鱼刺还同。能化妍而为丑,能使少而为翁。…嗟汝白髭兮胡不情?汝宜依宰相,汝宜附公卿,勋名已立,尚不汝惊;我方抱苦业,对寒灯,望北阙,志南溟,尔乃今年一本,明岁一茎,其来滚滚,其出营营,如褦襶之客别去复来,似荒芜之草刬尽犹生,抑何颜之厚而不一赧也!

“我”先斥责白胡子:你为什么如此不通情达理,像缠绵的蚕丝一样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,像白而硬的鱼刺一样沾在我的嘴上。因为长了这样的白胡子,漂亮帅气变为丑陋卑琐,青葱少年郎变成老气横秋的老翁。…哎,你这白胡子呀,怎么这样不近情理!你应该去依附达官显贵,他们早就功成名就功名显赫,即使长了你这样的白胡子也不会惊惧。我还正在悬梁刺股地苦读,面对如豆寒灯却怀济世之志,期望“他日勋名上麟阁”,你却一年一年源源不绝地长出来,拔了还生,钳了还长,就像不懂事理的人一样去了还来,就像茂密的春草一样铲尽还生。你的脸皮厚得连红一下也不会了吧!怪胡子,骂胡子,为什么不去长到那些功成名就的人脸上,却长在我这样虽志存高远却一事无成的人脸上?

蒲松龄借着对白胡子的指责,放笔抒写自己的遭际和感慨。他有一肚子墨水,也有一肚子牢骚。在科举取仕的道路上,他奋斗一生,失败一生,到老还是一个白衣秀才。对年华老去的焦虑与无奈,科举不利仕进无门的压抑痛苦、抑郁愤闷,都在其中并得到抒发与渲泄。

“责已嗒然,隐几而卧,仿佛有素衣丈夫逡巡入梦”。我痛快淋漓地斥责了白胡子,就懊丧地睡去了,不想却惹恼了胡子神。这白衣的胡子神进入了我的梦乡,开始对我抱怨,他指着我说:

“我是胡子神,刚才听你骂我,我愿向你进一言。过去有个叫邓禹的,放弃富贵去当兵,年轻有为就当了官,年方弱冠,置身青云。我还没到,人家已经出类拔萃了;我到了,人家也已经成元勋了。白头发的宰相在世上不是经常见到吗,你为什么要怨恨白胡子我呢?你自己岁月虚掷,四十多岁还默默无闻,你为啥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? 而何怨我之纷纷也?况且我作为人的胡子,或称美于天子,或见拂于贵官,所以,有的人就觉得我很漂亮,有的就觉得我很富贵。扇子轻轻一摇便万丝飘动,惹得多少人爱慕不已。作为胡子,黑固炫美,白亦壮观,人美如玉,我贵如兰。我自从成了你的胡子,情况就大不一样了:早上沾一身粘粥,晚上披一身煤烟。夜里你愁多睡少,胡子断了还在拈,冬天被你的粗布被子折磨,夏天被你的满脸热汗沾粘。作为你的胡子,不亦难乎!我不怨你,你却反过来怨我!

胡子神的指责也不无道理。作者借胡子神的抱怨写出了自己生活的穷困潦倒,心情的愁苦压抑。

面对这一把白胡子,我想把它全剃了,这像和尚,那可成什么模样?我想把它变成黑的,但变黑的胡子不是真正的黑胡子,它会长出一层白乎乎的胡子根,让人觉得像爬满了虮子,看来让白胡子勉强变黑就更丑了。我俯首沈思,仔细琢磨,我已经没有什么非分的想法,为什么要怕白胡子呢?那胡子神虽然趾高气扬,但他也和世人一样,欺软怕硬,不如我再斥责他一顿,于是我忿然作色而言曰:“咄!汝髭!我所以畏汝者,尚有非望之心焉耳。今将投毛锥,焚竹笥,…既无上官之逢迎,又无少妇之可媚。我亦何求于汝哉!”

“我所以畏汝者,尚有非望之心焉耳”。怕白胡子,怨白胡子,那是因为我有热衷功名的非望之心。蒲松龄在初见白髭时已写过一首诗:“对镜看来手自拈,忽惊鱼骨落髭髯。…但求怜此身犹贱,放我十年勿再添。”他希望胡子慢点变白,自己慢点变老。自己虽有万丈之才凌云之志却“此身犹贱”,立功、立德、立言的功名还都是镜花水月。他不甘心一事无成地就此老去。

胡子对于年龄的提醒作用和头发相似。关于白发的感慨可谓多矣,李白 有“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”的感叹,抒发了岁月流逝韶华不再的无奈与悲哀。看穿世事无常的,白由它白去,老也由他老去。明代有女冠朱桂英,她面对自己的白发写道:“白发新添数百茎,几番拔尽白还生。不如不拔由他白,那得功夫与白争!”而她之所以能潇洒而轻松地看待青丝变华发,因为出家人与世无争。人无“非望之心”,才可能这样达观潇洒。不只蒲松龄觉得自己的白胡子有碍观瞻,滚滚尘世中人,谁不嫌弃自己头顶上那白花花的一片有碍观瞻?唐人刘禹锡有诗:“近来时世轻先辈,好染髭须事后生。”可见怕老,怕白,人之常情,自古皆然。但我听到胡子神的报怨反倒让我也想开了,放下了。“投毛锥,焚竹笥”,即放下追求世俗的功名利禄的非望之心,才能坦然接受白胡子所传达的衰老的信息。于是,我声色俱厉地说:你这个胡子神,我过去害怕你,是因为我有非份之念想,现在,我把写字的毛笔早就扔了,盛书的竹筐子也早就一把火烧了…我既没有高官可以逢迎,又没有美女可以献媚,我对你有什么可求的,有什么可怕的?那胡子神听了我的话吓得瞠目结舌,但拱手曰:“凭子,凭子!”意思是说,你随便吧!然后夺门而走。我猛然惊醒,“撚髭而视,数茎挺然,犹含怒意”。一看自己的几根白胡子挺然而立,仿佛还含着怒意呢!

在文中,蒲松龄与拟人化的形象——髭神反复辩难,最后髭神辞穷而逡巡、瞠目、拱手告败,其尴尬之态真是惟妙惟肖。在梦里,髭神的失败意味着我战胜了对白胡子的恐惧与焦虑,真是一念放下,万般自在。在蒲松龄早期的作品中 主要抒发怀才不遇之哀怨,而中期已经积哀怨成愤怒,他写这篇《责白髭文》时已经四十八岁,从十九岁考到四十八岁,三年复三年,他不是在考场,就是在去考场的路上,但他却仿佛中了魔咒一样,“屡试不中”,命运安排的残酷无情让他怀疑是自己的前身造了孽,对此长叹“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”。这时的作品中已经透露出了灰心之意绪。但付出了半生心血的追求和愿望又岂是能轻易放得下的?现实中放不下,梦里可以;现实中拿不起,梦里可以。弗洛伊德说过,梦是愿望的达成。 也可以说,人生中未竟的愿望,都成了梦。放下对于世俗所定义的成功的追求,放下对于衰老的焦虑和恐惧,恐怕也只能在梦里才能实现。那些被现实无情粉碎的愿望,蒲松龄把它们用文字编织成了梦,以他的超常想象力,创造了一个福地洞天的新世界,使逼仄阴暗的现实忽然间天高地阔,云淡风轻。

《责白髭文》以灵活幽默的笔触,犀利生动的文辞,叙述自己的生活状况,描绘自己的焦虑与幻想,抒发自己的少年豪兴与贫老情怀,字里行间充满着磊落不平的郁勃之气,备得《聊斋》之神韵,亦颇见奇趣。